那天偶然听到老房子要拆迁的消息,外婆激动得拉起我的手,东一句西一句的说了半天,隔天上午就带着我回了那座破破烂烂的老房子。
消息一点不假,这里确实要拆了。石块和灰尘洒得满地都是,腿脚不好的外婆硬是拉着我跑进了一个还没开始拆的院子里。掉了墙皮的小楼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突兀。它又矮又丑,墙皮几乎所剩无几了:现在都是高楼大厦,哪里还容得下这小房子啊!
我和外婆喘了口气,走进熟悉又陌生的小楼里,贴满广告的扶手已经生锈了,外婆一点儿不嫌弃,抓着扶手就往楼上跑,我又只好跟着外婆一起跑,上气不接下气的。楼顶左边那扇门里,原先住着我的外公外婆。我一晃神,反应过来了,原来外婆是来和这小房子告别的。
外公身体不好,早在十几年前就离开了外婆,外公逝世后,妈妈怕外婆一个人生活不安全,才接外婆离开这老房子。屋子里很久没有住人了,淡淡的落着一层灰尘,阳光从窗口爬进来,拢住了整间客厅。外婆浑浊的眼睛濡湿了,眼皮松软的垂落下来,皱纹里埋着她深深的哀伤。
她连双手都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没有说。她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的抚摸着沙发,像她曾经给我梳头发一样轻,那样温柔的动作,小心翼翼的模样。泪水从她眼角的皱纹里溢出来,浑浊的老泪已经凝聚不成珠子了,只是一点点顺着她松弛的面颊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流淌下来,沾湿了脖颈边的衣衫。
我上前拍了拍她佝偻着的腰背,握住她颤抖的手。我其实对这间屋子并没什么太深的情感,但此时看着年迈的外婆,也忍不住泪水潸然。
"你外公,他就是喜欢坐在这沙发上看电视……离着那电视机就这么近,这么近……我总说他总说他,他每次都打着哈哈过去了……"
"他什么爱好都没有,也不跟别的老头出去浪浪,就闷在家看他那破电视机子……你外公爱看啊……我还老是说他……"
"他最爱吃我做的西红柿酱了……可是现在都不行事吃这自家做的酱了,我做了也没人吃了……"
她哽咽着说,嘴唇颤抖着,时不时能听到牙齿互相碰撞的声音,到最后连话也说不出,抱着我一个劲儿的哭。
我忆起外公过世的那一天。大概是不想让小孩儿们心里有负担,只是告诉我和妹妹们外公走了,而年龄尚小的我们只是当做个玩笑话,连眼泪都没掉下来两颗。现在再回想起来,再看着这间屋子,似乎外公还笑呵呵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,转过头来冲我笑。我似乎看到他摘下老花镜,弯着腰,一步一步走到我和外婆身前,想替外婆拭去她浑浊的泪。
阳光灿烂,却一点不温暖了。
原来失去亲人的那一刻不是最痛苦的,最痛苦的是后来回忆起和亲人在一起的种种。离开前,我回头又看了一眼这要被拆掉的老房子,留在这里的片段记忆就像是遗失在风中的烟花,我来不及挽留,来不及说声再见,就已经消逝不见了。
别了,破旧的老房子。别了,我亲爱的外公!(文/江霖清)
- 上一篇: 守住自己内心的“城池”
- 下一篇: 风吹雾散
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