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知他是否会如约出现在校门前接我回家，我只得想象那时的场景。
想他，便会忆起上次相见的种种；念他，便忍不住想象与他相见的模样。
这一念，这一想，遂充盈了整个虚妄真实交织的夜晚。
父亲。
时光之里山南水北，你我之间人来人往。
层峦叠翠，白雾俱净。
学子散学，父母期盼的盛况一如既往。
行李箱摩擦地面的声音充斥耳畔，交警维持秩序的哨音穿越车辆丛林。公交车猛然钻入视野，穿透晦暗不明的车窗缝隙，人潮汹涌中，我远行故乡的灵魂终寻到了一方归处。
我看见他了。
我的父亲。
他终于肯穿了厚实的羽绒服。又剪了头发。双手插在兜里。
便是如此，也还是觉得单薄。
与他的笑容格格不入。
喧嚣静止，行云遏止。山既无遮，海也无拦。
这笑容，此刻便只属于我。
喔，是了。我又忆起上次分别的那一天。
只道我去拿了快递的时间，他双手间便多了个沉重的大箱子。他背对着我，箱子甚至超过了他的视野。一看便知，他这般定是又去助人为乐了。我皱了皱眉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，只恨不得脚下生风，从此不远万里都去分担他的臂间重活。
可这十几步的距离，我走了十八年。
他太瘦了，宽大的羽绒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，像是下一秒便会被北风刮倒。然而被棉裤包裹的双腿却笔直如杆。背也挺直。是任父亲之职十余年被岁月镌刻的模样。
我的双脚像是猝然被铁锁拴住沉入汪洋，只因我望见他仰首，目光越过箱子四处张望。
他在寻找我。
我喉头一紧。父亲、父亲。
我一定是个坏小孩。
不是叛逆，争吵，谩骂，夜不归宿那种坏。
是口中念着关切，心里知道珍惜，满脑子的思念，却大手大脚花钱，成绩一落千丈，浑身上下透着愚蠢的可恶小孩。
过了今日，使我铭记于心的便还要加上他已年过半百这一教条。
我朝他奔去，风声贯穿我们的耳畔与心田。他回眸时正好与我的灼灼目光撞了个满怀。
我忍俊不禁，笑他的模样好似汤姆猫般憨态可掬。
他也笑。不过他专心致志地绕开前方停放别扭的电瓶车。没有来看我。
我从他手里接过箱子。借着它，足够遮挡住我湿润的眼眶。
这会儿他比我走得快些了，我又得以端详他的背影。只是它在我眼中逐渐模糊，隔着泪花水雾，他陷入落阳，熠熠生辉。
光而不耀，与光同尘。
冷月稍泄微风起，我轻轻压住了课桌上的试卷。
垂眸，摩挲前尘。掀睫，展望将来。
我始终觉得，没有哪个人能完完全全了解我，看透我的劣根性我的阴暗面，我埋在光鲜表面下的偏激和歇斯底里后还爱我。
除了他。我的父亲。
待明日、待明日……
黄昏残阳影交错，何日共许长久时。
爸，你可以慢点儿走么。
我想牢牢牵住你的手，似我儿时你牵我那般。
归家的路途渡满辉煌，明日又依旧晴朗。
时间再待上一待，我便可以对你说。
这条路，有一生这么长。(文/沈戎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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