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春光软绵绵的蔓延人间,刚睡醒的小城绻懒的抻了抻腰身,打着哈欠准备经营春日美好。清润的天空褪去灰蒙蒙的雾霭,云彩拖着尾巴悠悠的飘着,鸟雀依偎在清嫩的树荫里轻声歌唱。
学校门前铺着长而宽阔的马路,马路两侧围了一圈细长干净的花坛,植满满古老的蔷薇花。当温暖的春天莅临,她们便欢悦的苏醒,璀璨娇艳的胜放。这群蔷薇花的年岁很悠久,从我记得的第一个春季里,她们便如此茂密的开着。在明媚的阳光下,陪伴同样年迈的马路看时间游走,看岁月更迭,看四季轮回,看一年又一年的春日,看沸腾的车水马龙亘古不变。
我看着蔷薇花灿烂温和的笑着,脑海中忽然牵引一件往事,记忆中浮现她的同蔷薇花一样美好的笑容。
那是我惬意又美好的初中时代,我正读初二。我们从无心事也很少忧虑,每天快乐的蹦跳,守着时光的沙漏细数日子一天一天浪漫地游走。每天下午六点半放学,勾肩搭背嬉笑着跑过学校门前的老马路,路过鲜艳的蔷薇花。而她,在我们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推着小车卖烧烤。是一个胖胖的大婶,皮肤有点黑得油亮,脸又圆又红像熟了的柿子,常年系着一条破旧的格子围裙沾满油腻污渍。而她的烧烤摊呢,只是一个装了烧烤架的小推车和一张摇摇晃晃的可叠折的小桌。可即便如此简陋也能俘获一大群孩子的心,每次放学她的小摊前都会拥上挤挤攘攘的学生,捏着皱巴巴的零钱叫喊:“我要两串五花”。
但我一向认为这种脏兮兮又简陋的路边烧烤小摊极其不卫生,因此从来不吃,有时淡漠的看上两眼便走开了。直到一场大雨的意外,我与她真正相识,并尝过了她那我曾经一度嫌弃却极其美味的烧烤。
那天是如往常无异的下午,同学们满心欢喜的放学,而我要留下做值日打扫教室和走廊。由于我做事已向格外磨蹭,那天打扫完离开时已经傍晚了。天空渐渐变得灰蓝,山头上只留下一抹暗淡的残阳,路灯边升起几颗浅灰色的星子。我慢悠悠的走着正好遇见刚准备收摊的她,四目相对时她冲我笑了笑,便继续忙活。
然而四月的天气变化无常的可怕。分明上一秒天空还安宁静谧,这一秒忽然猛的狂风大作,乌云翻滚,滚动的浓黑色中扯出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开群山,紧接着响起天公“轰隆轰隆”愤怒的雷声。还不等我反应过来,噼里啪啦的雷阵雨倾盆而下,世界仿佛被汹涌东海浇灌、倾覆。我心中暗道一声不好,迎着发昏的脑袋往前冲,眼睛被猛烈的水帘蒙住,那条回家的马路在视线里摇摇晃晃,显得漫长而虚幻。
在滂沱的大雨和嘶吼的雷鸣中我恍惚听见模糊的喊声,回头看,只见她和她的小推车在路边矮矮的屋檐下,她奇迹般的扶着一柄红色的大伞,朝我招手:“快过来!”,我像找到救星一般飞奔着朝她跑去。那把大伞旧旧的,说是大伞其实也只刚好遮住她和她的推车,我躲进去就显得拥挤多余。但她一面用力的扶着大伞,一面揽着我的肩将我和她的位置调换使我躲到伞里,而她大半个肩膀浸在冰冷的雨中显得极为狼狈。我缩在她沾着油渍的怀里闻到淡淡的烧烤香,在这突如其来的刺骨的大雨中觉得莫名的安心,暖意从每一条脉络涌进浸润着全身。
她笑着问我怎么这么晚才回家,雨水顺着她的圆脸淌下。我低声回答:“今天我要留下做值日。”她从小推车放食材的隔子里摸出一个芝麻烤饼递给我,说:“小丫头肯定饿了吧?哝,这是今天下午烤的烤饼没买完就剩了这么一个了,给你吃吧”,我望着她满脸的笑又看了看手上金灿灿的烤饼,毅然咬下一大口,那一瞬间浓香温热的酱料和酥脆嚼劲的饼在口腔里被嚼碎、混合,口腔里充盈着交缠的美味香气。我糊了一嘴酱料对她说:“真香”。我和她就这样互相依偎着在浅浅的屋檐下看大雨荡漾着、洗涤着世界,看天边的乌云变换形状。
那些环抱这马路开得明丽璀璨的蔷薇花在雨下低首摇晃,飘零破碎,娇艳的色彩与醉人的芬芳都氤氲在如云似雾的水汽中,一大片深浅交织的红像在雾蓝色的雨里燃烧席卷,却显得更加灿烂温暖。眼帘里的蔷薇花和她的笑容清晰重叠,那一刻的景色在我心中铭刻。
时光在流光溢彩的罅隙悄然滚落,岁月在日出的海平面无声流淌。恍惚记忆里那群轻狂张扬的少年如今已将初中的校服珍藏,老马路边上热闹的烧烤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离开,蔷薇花还是攀爬这年年月月的梗,安静而娇艳的生长、开放。后来很少遇到像那年一般猛烈的雷阵雨,没再吃到过比那个芝麻烤饼更美味的烧烤。
只是在许多如期而至的春天里去马路上走走,欣赏蔷薇花被清风掠过的笑影,看着三三两两蹦跳而过的学生,于是想起曾经的我们,想起那抹勾人的烧烤香,想起痛快淋漓的雨,想起她温柔热情的笑容。那一刻馨香的美好沉淀在记忆的心房里,变成隽永而绵长的怀念。(文/九两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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